8
在周婆婆家的日子，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平静的日子。
不用挨骂，不用挨打，不用天不亮就起来干活。
周婆婆待我像亲孙女一样，教我认字，教我绣花，教我做饭。
她说她年轻时是大户人家的丫鬟，跟小姐学了不少东西，如今都教给我。
“丫头，你聪明，学得快。”
她总是这样夸我。
我不好意思，心里却暖洋洋的。
有时夜里睡不着，我会想起从前的事。
想起娘亲骂我的样子，想起弟弟打我的样子，想起那傻女穿新衣裳、吃桂花糕的样子。
可那些事，已经离我很远了。
远得像上辈子。
有一天，我去镇上买菜，路过一个巷口，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看热闹。
我凑过去一看，愣住了。
是娘亲。
她坐在地上，头发散乱，衣裳破烂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。
旁边站着几个泼皮，正对着她指指点点，哈哈大笑。
那傻女也在，蹲在墙根，嘴里嚼着什么东西。
我听了一会儿，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原来娘亲的男人，那个货郎，天天骂我的那个继夫，早就跑了。
他欠了一屁股赌债，把家里的钱全卷走了。
他倒是顾念着弟弟是他的亲骨血，也一块儿带走了。
娘亲没了钱。
没法子，她只好带着傻女出来讨饭。
可傻女不听话，到处惹祸，今儿又偷了人家的鸡，被人追着打。
娘亲护着她，被那些人打了一顿。
“这婆娘，真是倒了八辈子霉，摊上这么个傻子。”
“可不是，那傻子又蠢又馋，天天惹祸，早晚把她害死。”
“活该，你们是不知道！”
“谁让她当初生不出娃，结果去买了个孩子，偏偏又不对人家好，天天哦把人家当牛使唤！全村谁不知道这个娘们不当人！”
“之后呢，又偷人养汉，生个傻子出来，现在活该她受罪。”
人群里议论纷纷，没有一个人伸手帮忙。
娘亲低着头，一声不吭。
那傻女还在笑，嘴里念叨着什么。
我站在人群外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转身走了。
不是恨她。
只是，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她不是我的娘，我不是她的女儿。
我们之间，早就没有关系了。
晚上回去，我把这事告诉了周婆婆。
周婆婆听完，叹了口气。
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”
我点点头。
又问道：“婆婆，你说，她当初为什么要买我？”
周婆婆想了想。
“也许是想养大了当个帮手，也许是想要个儿子谁知道呢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，又问：“那她为什么后来又对我那么坏？”
周婆婆摸摸我的头。
“因为她有了自己的孩子。有了亲生的，买来的，自然就不重要了。”
我低下头，没再说话。
周婆婆把我搂进怀里，轻轻拍我的背。
“丫头，别想了。过去的，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我把脸埋在她怀里，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是啊，过去的，就让它过去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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